再换乘一次公交

2020-08-12 13:11

“我没有生活压力,但精神压力很大。我当下生活的唯一目标就是考上公务员,可是万一考不上怎么办?”司徒静静的父亲在广州经商,家境优渥,所以毕业后没有经济收入,对她的生活并没有影响。尽管研究生的考公年龄可以延长至35岁,但那对于司徒静静而言是“更长久的折磨”。“难道我真的要考到35岁?”她懊恼地说。

“2013年毕业,我也没去找工作,一是我的专业很难找到对口工作,二是家里人很支持我考公务员。”司徒静静这样解释。没有过多接触社会的她,言谈举行还保留着学生气,素面朝天、不做指甲,很难让人看出她已经研究生毕业两年了。

胡梦婷是土生土长的广州人,澳门良好的生活环境没能阻挡她回家的决心,特别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也考虑起个人的情感问题。“我在澳门见得最多的人就是发牌小弟,你叫我怎么选?”她反问。

2009年毕业,法律专业的胡梦婷签约去了澳门的一家三星级酒店。“当时抱着出去看看的心态就去了,而且澳门的工资也比内地高很多。”胡梦婷向时代周报记者解释选择第一份工作的原因,“我第一年做人力资源助理,月薪是7000多元,第二年就过万元了”。

毕业后,蔡云翔在一家国资城建公司做会计。“我现在的申论裸考都能考到60分,因为每天帮领导写申论,写得我快要吐了。”蔡云翔说,自己的工作“主业是领导秘书,副业才是会计”。

在公务员不再是“铁饭碗”和互联网创业的热潮大下,“考碗族”逐渐淡出了人们视线。以广州市考为例,今年市考人数41610,远落后于去年的70872人。

“我之所以选择难度系数高的职位,是因为我不希望真的考上,但又要对家人有所交代。”蔡云翔抿了一口咖啡,“真苦!”

在蔡父这样的中老年人心中,公务员不仅是“铁饭碗”,更是一个受人尊敬的职业。“他经常跑税务局报账,见惯了公务员”,蔡云翔这样剖析父亲的公务员情结,“他希望我也能有这样的职业”。

2015年国家公务员考试报名审核通过的人数为140.9万,而2014年这一数据是152万,2015年的招录比64:1也远远落后于2014年的77:1。2014年作为分水岭,考公的热潮似乎有所减退。央视财经评论员、清华大学宏观经济学家韩秀云曾公开发表言论告诫年轻人:“一定不要考公务员,因为那碗饭是最后的晚餐了。”据公开资料显示,报考公务员的人群中数量最庞大的是本科及以上人群,2015年国考为64万,也略高于2014年的69万。

“这份工作比我想象的累很多,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考警察了,宁愿考个文职单位。”让她有心理落差的还有工资,“现在每月到手的只有5000元,我以前一直以为,公务员收入能达到8000块”。

恰恰是这一点,是他父亲最介意的。毕业时有两个就业机会摆在面前,一个是这家国企,另一个是一家大型房地产公司,蔡云翔拿不定主意,打电话询问父亲。“爸爸一听说国企是在省委大院里面,二话不说就帮我做了选择,因为他觉得说出去有面子。”蔡云翔哭笑不得。

题简单了,还有不少人缺考,司徒静静显得很高兴,“希望这次我能够进面试”。司徒静静已经脱产复习两年考公务员,这次她报考的部门是广州市海珠区的退休委员会。

“可能跟我做过3年hr有关,跟人打交道的活动我都比较擅长,不过以前主要是管理酒店、赌场的工作人员,现在是管理戒毒人员。”她淡淡地说。

父亲的期盼和自己的职业规划,成了司徒静静一次又一次考公的原因。为了这次市考,她还特地报了一个培训班,上了整整3个月。“但愿这次能考上。”她又开始了一次等待结果的历程。

说起表哥准备一年就能考上公务员,司徒静静很羡慕。“我都不指望有他那么好的福利,能让我考进去就行了。爸爸觉得女孩子工作稳定就好,升官发财什么的我也没兴趣,有份工作说得过去、也不累就行。”

伴随着走出考场的黑压压的人群,时代周报记者见到了刚结束考试的蔡云翔,他戴着金属细边框眼镜,穿着蓝色的t-shirt和一双nb的黑色运动鞋,毕业两年的他看上去和在校大学生也没有什么差别。

她学的专业是“汉语国际教育”,这让她在报考公务员时没有选择余地。“我几乎只能报没有专业限制的岗位和没有具体专业要求的中国语言文学大类。筛选一番,常常只有一个职位能报。”司徒静静如此说道。

2014年10月,胡梦婷以总排名第一的成绩被广州市白云区戒毒所录用,这得益于她笔试137.5的高分以及面试的淡定表现。

“谁喜欢写公文啊,我的本职工作应该是会计。”蔡云翔说自己“现在的工作跟公务员差不多”,他渴望的是另一种生活。

今年广州公务员市考考录比为61:1,其中竞争最激烈的职位考录比高达419:1。蔡云翔报考的,正是“炮灰”率极高的越秀区税务局。

作为一名商人,司徒静静的父亲坚持认为“在中国只有钱是不够的”。“比如我表哥,他已经当上深圳市的公务员了,他是我奋斗的榜样。”她说。

“最后一次是报考了当地的中级人民法院,参加了面试,结果再一次以一名之差没通过,真的觉得挺灰心。”三次笔试第一,两次因面试落榜,彭小如的斗志被一次次的失败渐渐磨灭。在那之后,她再也没参加过考试。

低落消极了一段时间,彭小如很不甘心。于是,工作的头两年,她还坚持着考珠三角公务员,不能被人知道,就偷偷摸摸地坐车、考试、回家,每次来回奔袭上千公里。那一段时间的奔波,让她身心都很疲惫,考试成绩也都不太理想。

有别于司徒静静一心要考上公务员,蔡云翔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虽然这是他的第九次公务员考试。

2014年5月底,胡梦婷参加了司法局组织的面试。“当时并不知道自己表现怎样,过了两个月一直没接到电话,这时我才安心。”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公务员考试只有面试不合格的考生才会接到通知,至此,她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考上公务员后的现实与预期有了一些差别。戒毒所位于白云区槎头,胡梦婷从位于天河区的珠江新城出发,要乘地铁,再换乘一次公交,历时1个小时,此外一个月还要轮值6次班。时代周报记者见到她的那一天,是在她结束轮值后。“值班睡不好觉,今天睡了大半天才补回来。”她看上去颇显疲倦。

2015年的广州市公务员录用考试笔试在13个考场同时举行,今年广州市考共设566个职位,招录738人,最终有44825人报名并缴费,蔡云翔(化名)和司徒静静就是其中的两个。

“坑爹呀!这次的题简单了,那么多人却不来考试,听说有的考场缺考1/3。”走出考场,司徒静静(化名)这样对时代周报记者叫起来。广州今年市考申论由3道大题变为1道,难度有所下降。

到了大四,彭小如报考了东莞市法院,当时笔试成绩还不错,于是她听从家人建议,特地参加了面试培训班。这一次又是很可惜,最后面试成绩出人意料的低,以总分一名之差没有考上。此后她找到了一家国企的工作,但因为目标是公务员,放弃了这个工作,但之后都没找到更好的工作,只好无奈地回到了粤东家乡小城,进入了家乡的供电局。

对于日后的打算,蔡云翔还没下定决心,至少还会继续考公务员。“如果万一我‘不幸’考上了,可能真的会去。”他依然犹豫着。

“生活步入了正轨,在我熟悉的地方和家人住在一起。”她庆幸自己当初的抉择。

蔡云翔的待遇在广州算是相当不错,作息时间朝九晚五点半,中午休息两个小时,还提供休息的床位。“除去五险一金,到手的6000块是实打实的钱,早饭午饭都不用自己花钱,这笔钱基本可以存下来。”蔡云翔对现状挺满意,差别只在于公务员是有编制,而他只是合同工。

身为“一考即中”的幸运儿,胡梦婷却说自己“也有过很多次失败经历。”她大四那年一直在考公务员,国考、省考、市考一个没落下。

蔡云翔最近偷偷面试过两家大公司,薪水待遇都不如现在。“甚至对方hr会好奇我为什么放弃这么好的条件要跳槽。就像围城吧,进去的人总想出来,出来的人又想进去。”他说。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单位的待遇有所提高,跟地市级公务员的收入差不多。“加上在家呆几年,也就不太想离开了。”虽然身处粤东小城,彭小如也关注着“逃离北上广”和“大城小城之争”这些热门话题。“大城市房价高,生活成本也大,小城市有小城市的好,幸福指数高一点,所以不再追求考大城市的公务员了。再加上买了房,被房子套牢了。”

有份稳定的工作,家人朋友在身边,谈起了恋爱,生活在熟悉的地方,污染不严重,有比较充足的时间,平时周末可以跟同事或同学去乡下踏青,一年可以有一两次机会去旅游……就像身边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彭小如对如今的生活状态还挺满意,周围的人中也少见辞职的例子。

在智联招聘发布的《2015春季人才流动分析报告》中,“逃离北上广”的趋势继续明显。在一线城市里,人们迎来了创业潮,但在中国更多地方,汹涌的浪潮还未抵达。

“这两年里我几乎都要放弃了,看到同学就业的就业,考博的考博,而我还是个无业游民。”司徒静静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落寞。她也有过企业的工作机会,但薪资低于她的心理预期,加上父亲反对,就无疾而终了。

“从hr到女警察,我自己都没有想过。”谈及两段工作风马牛不相及,胡梦婷笑道。

这次她唯一能报考的就是广州市海珠区退休委员会,一个听上去冷门的部门。“竞争没那么激烈,我最后一次查看发现只有80多人报这个职位。”司徒静静说。

考碗族,指的是到处参加公务员考试,不考到“饭碗”不罢休的一群人,他们有的已工作数年,有的即将告别校园。随着前些年全国和各省市公务员考试热潮滚滚,“考碗族”成为流行词。

“去年这个时候,我接到去做体能测试的通知。”胡梦婷(化名)是广州市戒毒所的一名女警,距离她去年10月正式入职,刚刚过去半年。和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一样,把眼前这个白皙纤弱、长发飘飘的女孩,很难和警察联系到一起。

联系好一家位于广州的国际连锁酒店后,胡梦婷如愿以偿地“回家”了,仍旧做着hr。很快地,她厌倦了这份工作频繁的出差和出国。“我现在想要安定的工作,所以萌生了考公务员的念头。”她说。

除了工作劳累、待遇下滑,胡梦婷还是挺喜欢这份工作。“这份工作带给我一份崇高感、使命感。在与戒毒人员的交流、教育中,我知道我做的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说到这里,她疲惫的眼睛里闪着光。

她是从大三那年开始“练考”的,尝试着报考了广东省一家省级机关,没想到笔试考了第一,可惜不是应届生,不得不放弃面试资格。这次笔试第一给她增加了很多信心,加上大学专业是法学,考公务员是很多同学的共同选择,加上家长鼓励,个性文静的她因而以此作为求职目标。

彭小如说创业潮还没来到小城,公务员工作还有一定的吸引力。不过,如果她是大学刚毕业,还是愿意到珠三角当公务员,“先在外面多看看”。

“在我们系统,每年大学生都有两三个辞职,大都不是本地人,年轻人被分在偏远的基层,工资待遇不高,确实很难留人。”她说。

从大城市到小乡镇,实习的几个月里,彭小如感受到反差特别大—“城乡落差太大。”

兜兜转转4年后,胡梦婷终于和许多同学一样,当上了一名公务员。

“我心里明白,只要我稍稍把目标降低一点,早就考上了。但我真正想要的是去企业,那里更充实。”蔡云翔坦言自己目前的生活很清闲,回到家就炒股,有会计类的考试就去报名,每次的公务员考试也成了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

蔡云翔不得不一次次参加公务员考试,特别是两年前家里帮他付了首付买了房之后,他更不忍心让父亲的殷殷期盼落空。

毕业于广东财经大学的蔡云翔专业是审计,这个专业可选择的余地很大,而他总是挑最难的报。